如果有人问如何写十堰,你不能只写它有十道堰。
你要写大地深处的记忆——
写青龙山恐龙蛋群如何孵化8600万年前的月光,写郧县人眉弓下空洞而深邃的凝望。写汉江奇石馆里,每一条石纹写满大地的密语;写诗经广场上,孩童奔跑的足迹覆盖了《周南》的韵脚。要写移民纪念碑前的野菊,年复一年替远行的人回望故乡。
你要写赤血浸染的群山与神话流转的星河——
写长征途中三支红军的足迹如何烙印郧西大地,写贺龙红三军在鄂西北根据地燃起的篝火,写程子华红二十五军拓开鄂豫陕的星芒,写南化塘每一道山脊都记得中原突围的弹片划破黎明的呼啸。
你要写七夕的银汉在此坠落凡间,天河在郧西拐了个弯,牛郎织女的鹊桥落在葡萄架的清露上,织女的梭子还在河面织着云锦。写女娲在竹山抟土造人、炼石补天,五色石的碎屑化作了绿松石的矿脉,而她裙摆扫过的崖壁,长出了荫天蔽日的绿色藤蔓。
你要写千年文脉浸润的山水与古道——
写武当山南古道如何自唐代蜿蜒而来,青石板上叠印着香客朝山的虔诚与官驿车马的奔忙。写明代文坛领袖王世贞,百余篇吟咏武当的诗赋如何让七十二峰的云霞都有了平仄,写陆游听闻均州捷报后挥笔写下“驿路梨花处处开”的豪迈,那满径梨香至今还在汉水之畔的春风里飘散。要写《孺子歌》的清音如何在沧浪之水上飘荡了两千五百年,写孔子闻歌处的水波依旧映着“清兮濯缨、浊兮濯足”的古老智慧,写均州八景的诗词在历代文人墨客的笔下活色生香,每一处风景都是一阕被反复吟诵的词牌。
你要写那座被錾子与香火托举的仙都——
写明朝工匠在武当山悬崖上錾刻“福寿康宁”时,錾子每落一次,便有缕缕香火从紫霄宫的飞檐上袅袅升起,便有七十二峰的松涛应声而和。写张三丰在南岩的云霭中拂尘悟道,将阴阳化入拳理,让每一丝山风都学会了刚柔并济,让每一块青砖都学会了太极的呼吸。写永乐皇帝“北建故宫、南修武当”的夙愿,如何造就“天造玄武”神秘景观,让铜铸金殿依居天险临绝云空,使这座“治世玄岳”成为天下人心往神驰的仙都。
你要写钢铁与群山的碰撞——
写“二汽”的胎动如何唤醒鄂西北沉睡的山峦,写第一辆东风卡车的鸣笛震落“三线”建设的霜雪。写来自上海、长春、武汉的青春,如何在工棚里生根,让一座城的名字与“车城”血脉相连。要写车间图纸上的线条,如何与山峦的轮廓交织,让古老的褶皱里长出汽车流水线,催生出中国现代汽车工业的萌芽。
你要写那一江清水的赤诚与奔赴 ——
写丹江口水库的碧波,如何带着秦巴的温润,移民的乡愁,一路向北润了京华。要写那碧波之下,沉睡着多少故园的屋檐、炊烟与老槐树,写星月之下他们故土难离却毅然转身的背影,写十堰关停了多少工矿企业,拆除了多少网箱,更要写十堰人守水护源的执着,如何以青山为屏、以碧水为念,把责任刻进山河。
你要写秦巴风物凝成的丰饶——
写绿松石的温润和翠色,是如何凝住了一方山水的灵秀。写丹江口的翘嘴鲌,在清冽的江水中自在游弋。写竹溪的魔芋,拌上红油,便成了巷陌里勾人的滋味。写房县的黄酒,在陶瓮里酿着时光,暖了山城的四季,也醉了往来的游人。写竹溪的贡茶、柳陂的樱桃、郧西的马头羊,每一种风物,都啜饮着秦巴的晨风雨露,是大地写给十堰的温柔诗行。
你要写河山之间鲜活的四季画卷——
写樱桃沟的春日,樱雪漫山,红珠坠枝,写千岛画廊卧于碧波之上,星岛错落,晨雾绕渚。写环库公路依水绕山,花树连绵,云水相接。写竹溪不夜城,铁花溅落,如星河倾泻,非遗的腔调绕着石阶流淌。写房县西关印象,青石板路上印着古商埠旧影里的风雅。
你要写寻常巷陌升腾的人间烟火——
写小巷深处的三合汤店里,辣油漫过红薯粉,热烈而温暖。写清晨百二河两岸,竹溪贡米在蒸笼里吐出碗糕软糯的香气,也吐出藏在米香里的典故。写端午的龙舟在汉江划过,岸上蒸腾着花馍与艾草香。要写老街的梧桐树下,摇着蒲扇的老人,目光悠远,他的故事里,总有迁徙与重建的坚韧,像江心的沙洲,水涨时悄然隐没,水落时又生出新苇。
最后,你要写十堰可触摸的未来——
写这座城如何树起建设鄂西区域性中心城市的雄心壮志,写“品”字形的产业矩阵如何在群山间落子。写“公、铁、水、空”织网成翼,西十高铁如何把秦岭的云絮与武当的晨曦,收进一盏茶的时间里。
这就是十堰,在秦巴腹地立骨,在汉江水畔生魂。这就是十堰,山河壮阔,长歌万里,这是吾乡,也是吾爱。
(作者张中弛,系地域产业硕士研究生,武当文化研究者)
编辑:万林